深圳试验田 种下“期货”苗
深圳市华富路和振兴路交界处，海外装饰大厦默默静立，俯视着下面车水马龙的市景。它变得沉寂，已经整整十一年了。很多新到深圳的人，都不知道这里曾经有过的繁华、喧闹，不知道这里曾经是赫赫有名的深圳有色金属交易所所在地，也是新中国期货市场发祥地。 在还没有确立市场经济取向的上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初，期货市场对很多中国人而言，是一个陌生而畏惧之物。 但市场经济的萌芽已经在深圳这块土地快速生长，期货交易已在一些行业中得到运用，并且不可一日脱离。 他与期货结缘 派往国外考察 上世纪80年代后期，随着改革开放不断深化，计划经济逐步向市场经济过渡，分散决策的生产体制与传统的商业流通体制发生了尖锐矛盾。商品多时卖难，少时买难，供求关系扭曲，价格波动剧烈，各种商品大战此起彼伏。为了解决价格调控中的滞后性问题，有关机构和专家开始从理论上对我国开展期货交易进行探讨。1988年3月25日，七届全国人大第一次会议上的《政府工作报告》中提出“加快商业体制改革，积极发展各类批发贸易市场，探索期货交易。” 1990年10月12日，郑州粮食批发市场成立，一开始就以期货市场为目标，并引入了交易会员制、代理制等期货市场机制。 而在深圳，有一个人“命中注定”要成为新中国有色金属[0.31 0.00%]期货交易的开拓者，这个人叫郑元亨。 此人初来深圳就跟期货结缘。1984年9月，他从惠阳有色金属工业公司副经理的岗位，被调到中国有色金属总公司深圳联合公司，任下属贸易公司经理。 他是新中国成立以后，较早接触有色金属期货业务的人。有色金属的国际市场价格向来波动激烈，为了不在进出口业务中“吃亏”，郑元亨被当时的联合公司总经理司徒怀逼着学习期货，还被派到伦敦、芝加哥、纽约考察观摩。在伦敦金属交易所，他惊讶地发现，每天向全球发布有色金属价的这个具有115年历史的交易所，交易场地只有一百平方米左右，直如现在深圳一套普通公寓住宅大小。这里只有十多位在圈内比手叫喊的交易员，每5分钟一轮，交易铜、铝、铅、锌、锡、镍、白银七个品种。但它所形成的价格信号，却即时传遍全球，影响整个国际市场的买卖。 十几个圈内人士就可左右全球金属价格，由此郑元亨得出结论：期货风险高，操作要小心。 深圳，是中国有色金属进出口的重要门户。1987年，国内铜冶炼行业缺乏原料，按有色金属总公司领导要求，联合公司连续几年从国外进口大批铜精矿、锌精矿，搞来料加工。为回避从进口原料、加工成品到运输出口这一周期之间市场价格变化的风险，必须通过国际期货市场进行套期保值。第一年进口2万吨铜精矿，因加工厂返铜时间及其他条件限制，没有套期保值，亏损了600多万元。1988年进口3万吨铜精矿加工，适时做了套期保值，赚了800多万元。1989年进口了6000多吨锌精矿加工，运用套期保值，也取得了较好的经济效益。郑元亨在参与领导这项工作中，初步从期货市场尝到了甜头。 各方达成共识 特区先行先试 在深圳建立一个有色金属交易中心，已经势在必然。 因郑元亨所处的岗位，1985年，受有色金属总公司委派，他开始着手联系各有色企业，筹办联营展销中心。8月底，他和两位助手带着起草好的协议意向书，二十多天奔驰一万多公里，跑了几十家有色金属采掘冶炼企业，洽谈办联营中心。在有色总公司和企业的支持下，由全国三十多家大中型有色企业联营投资的中国有色金属工业总公司深圳联营展销中心（下称联营中心）于1986年8月24日正式开业。有色总公司供销运输部何玉良主任出任董事长，董事会聘郑元亨担任经理，挑起了建立有色金属交易市场的重任。 1987年4月，联营中心举办“发展战略”研讨会，请专家出谋划策，有色总公司领导提出了高目标：“伦敦有个金属交易所，你们要敢想敢干，办成一个东方有色金属交易所。”联营中心正朝着这个目标迈进。经过三年的探索，建立有色金属期货交易所的轮廓愈加明晰。 1990年8月至9月间，联营中心连续三次举办“中国有色金属工业总公司深圳联营展销中心建立有色金属交易所研讨会”。经过三次研讨会的论证，基本达成共识，认为在深圳特区创建有色金属交易所是可行的，应该大胆试验。深圳市各有关部门都表示大力支持。 至此，深圳有色金属交易所后面就有了两大推手：其一是中国有色金属总公司，其二是深圳市委市政府。而郑元亨被推到了探路者[0.00 0.00%]的岗位上。 郑元亨此时已经毫不怀疑：中国改革开放必定要走市场经济之路，市场经济必定要逐步建立和健全市场体系，市场体系离不开期货市场。中国一定要办期货市场。深圳是特区，是“试验田”，我们要敢于在“试验田”里种下第一棵期货市场的树苗，让它发育成长。 首创期货市场 深圳一马当先 1990年12月30日，有色总公司批复：“同意在深圳建立《深圳有色金属交易所》，全民所有制性质，具有独立法人资格，实行会员制。” 1991年1月18日，联合公司向深圳市人民政府提交了《关于开办深圳有色金属交易所的请示》。 从1991年1月至5月，联营中心起草了《深圳有色金属交易所章程》、《深圳有色金属交易所管理暂行规定》、《深圳有色金属交易所交易规则》。购买海外装饰大厦一楼七百多平方米房产并进行装饰，同时请中南工业大学管理系的专家进行计算机系统设计与安装，为交易所提供交易场所和办公室；分批组织人员到香港接受期货培训、准备管理人才。同市政府有关部门加强联系，办理企业批文和登记注册。 “在这段时间里，我们日以继夜，拼命工作。起草章程和管理规定、交易规则时，无本可参，无样可依，只能参考伦敦金属交易所和香港期货交易所的做法，结合我们的实际，自编一套，反复讨论修改。因为有一种使命感在驱使我们，总觉得满身是劲。” 18年后，在海外装饰大厦二楼一间办公室里，已经退休7年的原深圳有色金属交易所总裁郑元亨对记者说，话语中仍充满着对创业的无限感怀。 1991年5月23日，市政府办公厅批复：“同意成立有色金属交易所。”6月4日，交易所在市工商局办妥登记注册，领取了营业执照。这时，各项准备工作已基本就绪。 1991年6月10日下午，深圳有色金属交易所举行成立大会，宣告新中国第一家期货交易所在深圳经济特区诞生了。这次大会上，理事长宣布聘郑元亨为交易所总经理。这是中国资本[4.72 0.00%]市场历史性的日子。6年后，在原证监会主席周正庆主编的《证券知识读本》中明确写道：“1991年6月10日成立的深圳有色金属交易所最早以期货交易所形式进行期货交易，并在同年9月28日推出我国第一个商品期货标准合约——特级铝期货合约。” 有人好心相劝 莫要投机倒把 郑元亨对记者说，办期货市场，需要突破两个禁区：一是价格必须放开，当时全国还实行价格双轨制，但深圳已经对部分商品价格放开，这是一个有利条件；二是必须允许进行投机。所谓的投机，就是利用时空条件，赚取价格差，获得利润。这个观念，当时很多人都没有转过弯来。 在成立大会宴会上，一位领导劝酒时半开玩笑地说：“老郑，你要小心哦，不要变成‘投机倒把’分子！”当时已经年届“知天命”的郑元亨经过的风浪不少，但这句话还是让他暗暗一惊，即便在那时，“投机倒把”还是一个不轻的罪名！ 1992年1月17日，交易所即将开业举行新闻发布会，100多名媒体记者参加。当时，记者提问最多、最热烈的问题是：交易所能不能投机？投机合不合法价格能不能放开？企业参加交易受不受限制？这些问题现在看来很简单，但在当时是非常尖锐、敏感的。 1992年1月18日，交易所举行隆重的开业典礼。 1993年四五月间，青海一家铝厂卖了一批铝锭合约，海南一家公司买入。到了交割时，铝锭价格已涨了一定幅度，双方发生纠纷。卖方把深圳有色金属交易所告到了国务院。有关部门前来调查几个月，查看了交易所交易部、结算部的业务记录，还把郑元亨叫去问话，最后的结论是“交易所无违规行为”。 1994年底，南海16家铝材加工企业因铝锭价格上涨，联名写信告状到国务院领导，批评深圳有色金属交易所哄抬铝价，提高了铝厂的成本。证监会期货部、国家经贸委等联合派人到交易所调查，最终查无实据。 “现代制造业离不开期货市场，但很多人对期货市场还没有完全适应。在交易所当领导，要有敢于突破旧观念、旧制度的毅力，有敢于及时处理和控制风险事故的魄力，还要有敢于承担责任，不怕告状的胆识。”郑元亨说。 穿着红色马甲 经纪人忙报价 好在交易所的新闻更多是正面的。统计数字显示，从1992年到1997年，交易所的会员数、交易数量、交易金额高速增长，有的年份增长率为5倍或6倍。说明了市场参与者对这个交易所的认同。而实物交割率逐年下降，1996年下降到了1．93％，接近国际平均水平。实物交割率低，表明市场流动性高。 发表于1992年9月深圳特区报的一篇报道如此描述——当时的交易大厅约有二百多平方米，正面墙上挂着两台电子钟，分别指着北京和伦敦时间。发布台上方三台大型彩色显示器的荧屏，不断变化着深圳、伦敦金属交易所和国内各大城市有色金属的最新价格。交易圈内，几十名经纪人呈半月形坐成一排，不时根据客户委托入场报价。而会员代表则在圈外，或指点买卖，或自由聚谈，像证券交易所一样。这里的经纪人也穿着橘红色马甲，背上的黄号码鲜艳夺目。 当时，这里主要进行铜、铝、锌、锡、镍、镁、锑八个品种的交易，94．4％的会员是国营企业，生产、流通和用户单位占约占三分之一。交易所开业以来，成交量逐月上升，1992年交易额达到人民币63亿元，买卖双方合约履约率达到100％。 郑元亨说：“价格是交易所的唯一产品。”当时，交易所的目标是，奋斗三年，打下期货交易所的基础，逐步融通国内外两个市场，走向世界，把深圳有色金属交易所办成在东南亚有影响的交易所，争取形成伦敦、纽约、深圳三大有色金属市场三足鼎立的局面。 深圳交易所研制出的特级铝标准合同，是国内首创的有色金属期货标准合同。从1994年至1997年，交易所期货铝的交易量一直在全国占领先地位，“深圳铝价”在市场享有权威性。 1995年5月9日国家证监会副主席李剑阁考察深圳交易所后表示：办交易所，你们领先，在规范管理方面，你们也是领先的。 准备申请开办 金融期货交易 但时移势易，中国期货市场也开始危机重重。 由于国内期货市场迅猛发展，到1993年底，全国批准注册的期货交易所达50多家，期货经纪公司300多家，兼营期货的机构近2000家，从业人员13万多人。因此，出现了品种繁杂、管理混乱、风险横生的局面。对全国期货市场实行统一领导，加强监管，加快立法的呼声越来越高。 1995年，深圳两家期货交易所合并为一家深圳有色金属期货联合交易所，被批准列入国家试点的交易所。郑元亨担任总裁。 不管调整、整顿的呼声有多高，郑元亨都自认为深圳这个交易所不会被撤销。因为深圳交易所最早创办，又是办在特区的“试验田”里，多年来管理比较规范，未出现过风险，铝的交易量一直领先，形成了“深圳铝价”。有这样的有利条件，应该有希望留住。 但势不由人。全国期货市场经过初步治理整顿，取得了很大的成绩，制止了盲目发展，规范了市场管理。但由于少数操纵市场，过度投机，扭曲价格，牟取暴利，恶性操作，损公肥私，甚至金融诈骗，严重地影响了市场的稳定，损坏了期货的形象。监管部门不得不采取更加严格的管理和强制手段。 尽管深圳市和深圳有色金属期货联合交易所尽了种种努力，决定性的时刻还是来了。1998年7月22日晚上，飞到北京的郑元亨听到了那个一直担心的事实：深圳期货交易所不再保留。 1998年8月25日，在北京京西宾馆召开的全国证券期货工作会议，传达国务院《关于进一步整顿和规范期货市场的通知》，全国只保留上海、郑州、大连三家期货交易所，其余全部撤销改制。深圳有色金属期货联合交易所就此走向终结。 “现实的一瞬间，就是历史的永恒。”郑元亨说，深圳交易所从那一刻起，就只留下了一个历史的背影。 1998年底，交易所基本结清交易合约，清理结算。市场平稳过渡。 1999年3月3日，交易所改制为深圳市金牛投资公司，3月29日在市工商局登记注册。 现在，记者在海外装饰大厦里，只见到了中证期货公司和五矿投资公司，它们都是金牛投资后来分解形成的。 空旷的一楼大厅里，没有大型电视显示屏，没有马甲，没有叫价的声音。雨声在门外淅沥，混合着汽车的引擎声。 俱往矣！深圳期货业辉煌的历史瞬间。 但深圳对期货市场仍有“想法”——据记者从有关方面了解，深圳市正在准备申请开办新的期货交易所，准确地说，是金融期货交易所。 成与不成，谁将担当这个新的重任，是深圳留给未来的一个悬念。 相关链接 期货市场的起源 期货市场诞生于19世纪的美国。 芝加哥在美国是大豆和玉米主产区，土地肥沃，适合种植粮食，同时芝加哥市又紧靠着美国中西部地区的大片平原，是美国粮食主产区。早在19世纪，美国拥有广阔农场和先进机械的农民，频频为粮食丰产而发愁。当时科学技术和交通并不发达，粮食的供给、运输和仓储等方面非常落后。每年粮食收获季节，粮食大量集中上市，但粮贩的囤粮数量有限。没有发明汽车，运输完全靠船和马车，难以将大量的粮食运走。粮贩更多的粮食卖不出去，粮食价格往往会大幅下跌，这就是所谓的“谷贱伤农”。很多农民由于粮食没有销售，加之仓储条件落后，部分粮食发霉腐烂，只好倾倒到湖里。而到了来年春季，粮贩和加工商又开始大量购买粮食，粮食价格又会大涨。粮食价格每年播种和秋收的季节都这样大幅上涨和下跌，使农民和粮食商都遭受损失。 为了不受粮食价格每年都这样上涨下跌的影响，精于算计的美国商人开始想办法利用远期合同的形式来解决问题。 1848年，由82个芝加哥商人发起成立了芝加哥期货交易所。他们或许意识不到，这在人类经济史上写下了浓重一笔。1851年，玉米远期合同开始在芝加哥期货交易所进行交易，期货产生了。随着时代发展，期货交易的对象已经远远不限于玉米或农产品[10.92 5.10%]。从早期的农产品期货开始后的一百多年来，期货交易的对象不断扩大，种类日益繁多，花样不断翻新。有传统的农产品的期货，如谷物、棉花、小麦、黄豆、玉米、糖、咖啡、猪、活牛、木材等等期货；有金属期货，如黄金、白银、铂、铜、铝等期货，有方兴未艾的能源期货；如原油、汽油等。有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后迅速崛起的金融期货；如：外汇、利率、股票指数等期货。近20年来，金融期货市场发展尤其迅猛，其交易额目前占全球期货市场80％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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